<第一章 霜雪霁寒霄全文在线阅读
第一章 霜雪霁寒霄全文在线阅读

字数: 4096更新时间: 2021-10-26

  凛冬将至,邺都的天暗得比往日更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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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寒风呼啸着灌过几乎无人的街道,黑云携着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,纷飞的大雪已经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,不远处极乐街却亮着一片暖烘烘的灯火,隐隐可听到奢靡的丝竹管乐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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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所谓极乐街便是邺都最著名的风雅玩乐之地,既有附庸风雅、吟诗作对的茶楼书坊,也有奢靡享乐、一掷千金的乐坊花楼。

  这里既是文人墨客论诗会友之地,也是纨绔子弟们饮酒作乐的好去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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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重要的是,这里坐落着整个天昭国最大的赌坊,极乐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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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,欣喜若狂;也有人一夜之间输光了万贯家财,痛哭流涕。就算如此,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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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辆紫檀木马车从远处驶来,车轮压着厚厚的积雪吱呀呀地停在极乐坊前。

  门口穿着袄子脸冻得青白的伙计只看了马车一眼便喜笑颜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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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小侯爷可算来了!”

  他的手将将要碰到车帘的时候,目光一瞥,就看见那个全身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侍卫盯着他。

  伙计哆嗦两下,悻悻地收手揣回怀里。

  小侯爷和蔼可亲,他的侍卫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呐。

  祁晟一把掀开车帘,一瞬间灌进来的冷风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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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一咬牙从车上跳下来,快步朝里面走进去,边走边纳闷,今年的冬天怎么好像格外冷?

  身后传来自家侍卫气急败坏的声音:

  “侯爷,你怎么又不穿大氅!”

  “哎呀,那几件大氅太重了,碍事!”

  祁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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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没事,我抗冻!”

 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,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

  祁晟确实抗冻,他打小身体就好 ,很少生病,从小到大皮的跟个猴子似的。大家都知道镇北侯独子一个,宠溺太过,才养成了这纨绔浪荡的性子,如今都快及冠了,竟然文不成武不就,除了一张脸,既没有遗传到镇北侯夫人的学识,也没有镇北侯半分卓绝武艺。

  整日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在极乐街吃喝玩乐,不亦乐乎。听说老侯爷身体不好,就是被他那不孝孙子给气出来的。

  这边祁晟一只脚刚踏进门,他那些朋友们便吹起了口哨,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他。

  “祁兄,昨儿个你为那望春楼的玉姑娘一掷千金,我们可都听说了。”

  “今日来这么晚,不会是被那温柔乡酥了脚,爬不起来了吧?”

  “怎么,你也想见识见识?”

  祁晟往说话的锦衣公子后脑勺呼了一巴掌,斜着眼看他。

  “不敢不敢。 ”

  那人讪笑着连连摆手:

  “小侯爷的人我哪敢肖想?”

  “知道就好。”

  祁晟被人簇拥着走向赌桌,从怀中摸出厚厚一沓银票拍在桌子上:

  “今日小爷我心情好,全押了!”

  “小侯爷大气!”

  ……

  这边极乐坊赌得昏天黑地,城门外却有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人一骑出现在城外,黑夜和风雪声让守城的将领看不清来人,只好用弓箭指着那人,高声喊到:

  “来者何人?没有通行玉令,夜间任何人不得入城!”

  伏在马上的人影动了动,却一下子从马上滚了下来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
  守城将领犹豫半晌,看那人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出城查看,却从那人冻僵的怀中摸出了一枚御北军令牌,躺在地上的人挣扎着拽住守将的衣袖,皲裂的嘴巴一张一合。

  他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那人断断续续的道:

  “……雪、雪崩……镇北侯…和南王世子……失、失踪……”

  “什、什么?!”

  守将呆愣半晌,突然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冲向城中。

  ……

  深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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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。

  皇帝眉头紧锁,底下的一众大臣深夜突然被传召入宫,就听说了镇北候与南王世子遇难的消息,心里暗暗叫苦。

  历代镇北侯以镇守北疆为己任。

  两年前,漠北私毁停战契约,举兵南下。就是这一代镇北侯祁青林率兵阻挡,连斩漠北两名大将,耗时半年,将失守城池尽数夺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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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漠北见天昭大军锐不可挡,提出停战议和。

  几名老王爷觐见皇帝,请皇帝趁这次议和,将十五年前送往漠北为质子的南王独子赎回。

  当年南王文武双全,天纵奇才,却因为一次意外身中奇毒,英年早逝,只留下身怀六甲的南王妃,南王妃本就病弱,生下世子后便撒手人寰,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容泽。

  先皇念其年幼,便让先皇后将他抱入宫中,养在膝下。

  好景不长,小世子长到五岁时,先皇身染重病,药石无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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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时的六皇子突然起兵逼宫,先皇后被那逆子杀害,幸好当时在禁军营练兵的辰王也就是当今皇帝察觉不对,及时赶回才救下了先皇,那时的先皇已经是强弩之末,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了传位诏书。

  先帝突然驾崩,朝廷动荡,叛军四起,新帝焦头烂额地收拾一堆烂摊子。

  漠北蛮族趁机举兵南下,可当时的御北军有大半被调回邺都镇压叛军,清剿六皇子余党,天昭根本无力应战,只得派出使臣议和。

  漠北人狮子大开口,一下子割去了渝北七个郡,又要天昭派遣皇子为质。

  当年的钦天监上奏皇帝,说南王妃本是西域妖女。其子天生白发,命格诡异,与天昭皇运相克,断不能留在邺都。

  这番话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,朝中流言四起,都说先皇和先皇后就是被南王世子克死的,弄得朝堂上下心惶惶,一时间,朝中大臣分为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。

  有人说此事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南王世子断不可留;也有人说天昭大国怎能轻信这等怪力乱神之说,泱泱大国怎会被五岁小儿左右。

  皇帝左右为难,恰巧漠北索要质子,干脆下旨道:

  南王与朕本为手足,其子莫若朕亲子,且容泽聪颖睿智,可当大任,代朕安抚邻邦,足矣。

  据说当时辅佐过先帝的几名老王爷竭力反对,新皇却置若罔闻。

  就这样,年仅五岁的容泽便被大昭皇室如此草率又轻易地弃了。

  十五年后,闭门不出多年的几位老王爷再次进宫求见皇帝,又是为了南王世子。

  天时地利人和俱全,赎回南王世子不过一句话的事情,皇帝不好再驳他们面子,只能应允。

  而如今,镇北侯与南王世子一同消失在雪崩中,虽说生死未卜,可那样的雪崩之下,随行侍卫无一人生还,镇北侯与南王世子十有八九是尸骨无存了。

  此事一出,便有人想起了当年妖女之子的传言,磕磕巴巴地上奏:

  “这……镇北侯此难…莫不是受了南王世子命格所……哎呀!”

  这位颇没眼色的大臣话还未说完,便被面色难看的郁王一脚踹翻在地。

  “休要在此妖言惑众!你那些圣贤书是白读了吗?那脖子上顶着的怕不是个猪头!”

  “咳,郁王殿下注意言辞…王大人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……”

  “居然还有人帮这猪头说话?”

  郁王怒极反笑,转身一看,说话之人居然还是礼部尚书,指着他气得手都抖了:“本王看李尚书老糊涂了,这种荒唐谣言都信!还是早日告老还乡吧!”

  “郁王,你…”

  李尚书胡子一抖一抖的,却说不过他,差点没气晕过去。

  “够了!”

 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,一甩袖子打碎了御案上的砚台:

  “吵什么吵,都给朕闭嘴!”

  名贵的端砚在玉石板上四分五裂,发出一声脆响,霎时间,御书房内众人都不敢说话了。

  “黄德海。”

  皇帝揉了揉额头,把守在门外的大总管叫了进来。

  “奴才在,皇上有什么吩咐?”

  “太子怎么回事?叫他去接祁老侯爷怎么还不到?”

  “回皇上,老侯爷听闻镇北侯遇难的消息就吐了血,随后去了极乐坊把小侯爷揪了出来,打了个半死,又罚他跪在候府外。太子拦不住老侯爷,只得等着,此刻应该是在进宫的路上了。”

  “镇北侯战功赫赫,怎么就……唉!”

  皇帝叹了口气,虽然没再说下去,但御书房内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镇北侯府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,若那祁青林真的回不来了,镇北侯这一脉怕是会就此没落下去。

  更重要的是,御北军将领除了祁家人,放眼整个天昭上下,一时竟找不到别的人选。

  可祁晟那样的纨绔怎能担此大任?

 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,祁老侯爷果然和太子一起来了。只是老侯爷住着拐杖,脸色苍白,摇摇晃晃地进来,还一把推开了要扶他的黄德海。

  乍一看,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,半截身子已入了黄土。

  皇帝被他这行将就木的姿态吓了一跳,连忙叫人赐座。

  老侯爷却看也不看一眼,走到皇帝面前将拐杖一扔,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,还端端正正磕了个头。

  各位大臣瞧着他那一把僵直的老骨头,弯腰的时候仿佛能听到咯嘣脆响,不由自主地捏了一把汗,生怕他就此把脊梁骨给折了。

  皇帝连忙去扶他,老侯爷却跪在地上不起来,一张脸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

  皇帝看他上气不接下气,实在怕他就此过去了:

  “爱卿快先起来,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,黄德海,给老侯爷看茶。”

  “老臣命苦啊!”

  祁老侯爷突然发出一声嚎啕,吓得皇帝扶着他的手一哆嗦,刚被扶起来的人又噗通跪下了。

  一旁的郁王不忍再看,移开眼却不经意地看到刚才被老侯爷扔在地上的拐杖,那拐杖一看就是楠木所制,质量极好,此时下半段血迹斑斑,显然是才打过人。

  郁王后背发凉,刚才的不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再看祁老侯爷,顿时觉得他精神矍铄,再活十几年不成问题。

  “老臣绝不信青林死了,还请皇上准臣北上寻子,他要是死了,臣也活不下去了!”

  “那怎么行?爱卿身体有恙,北方寒冷,你如何吃得消?”

  皇帝扶不起他,也不管什么仪态了,索性半蹲着与他说话。

  “是啊,老侯爷,您身体不好,要是北上倒下了,还怎么找镇国侯?”

  众臣见状纷纷劝说。开玩笑,镇北侯没了,祁老侯爷再有个三长两短,到时候引起民愤,叫他们如何交代。

  “爱卿既然执意如此,那便让祁晟代你北上如何?他如今大了,迟早要担起镇北侯肩上的担子。”

  皇帝沉默半晌,最后给出一个折中的法子。

  “那不肖子顶个屁用!”

  祁老侯爷一想到祁晟便怒火攻心,恨不得将他活活打死。

  “爱卿不必担心,朕会派三皇子与其同往,协助祁小侯爷。”

  郁王闻言一惊,全明白了。

  原来如此,这才是皇上想要的,名为协助,实则是要慢慢收回御北军权。

  如今祁老侯爷要是应了,那这件事便会明正言顺。但祁老候爷活了大半辈子,怎么会看不出来?

  皇帝盯着祁老候爷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不情愿。

  可祁老侯爷不知是被悲伤冲昏了头脑,还是怎么回事,竟然声泪俱下地应了,还连连保证会好好敲打祁晟一番,让他别给三皇子惹麻烦。

  “黄德海,去把祁晟带进宫来。”

  黄德海领命而去,一盏茶后慌慌张张地回来:

  “皇上,祁小侯爷伤的太重,又跪在雪地里,半个时辰前昏死过去了。”

  “伤势如何?”

  皇帝大惊,实在没想到祁老侯爷打得如此之狠。

  “御医已经在救了,老侯爷打得……实在是狠了些。”

  黄德海小心的看了祁老侯爷一眼,斟酌着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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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罢了,让祁晟好好养伤,七日后再启程。”

  皇帝叹了口气:“夜已深,各位爱卿都回去罢。”

  “用不着七日,那兔崽子结实得很,两日后便可启程。”

  祁老侯爷重重叩首,老泪纵横地恳求:“皇上,老臣可就青林一个儿子啊!”

  可您老也就这一个孙子啊。

  众臣叹为观止,儿子是亲儿子,孙子就不是亲孙子了吗?

  皇帝也愣了一会儿,可祁老侯爷叩拜在地,大有他不答应便不起来的架势。

  犹豫半晌后,他还是摆摆手,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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